[赵如汉] 绿星居民
绿星居民
1992 第1期 - 第四届科幻小说银河奖
赵如汉
斌不喜欢这个星球，当他从控制舱的屏幕中第一次看到这个星球上浓郁的绿色土地时，他的心里涌出一股欲作呕的感觉。他竭力让自己的思绪联想到43光年远处的地球上那令人感到舒适和惬意的森林绿色，但是在他的脑海中，那片朦朦胧胧的绿似隐似现，总是转化成眼前这片十分讨厌的浓郁的绿色。他感到脑袋发晕，便回到自己舱中，吞下一片综合镇定丸。他感到后悔，为了参加这次考察，他失去了很多。实际上，对于他的父母亲来说，他就象是死去了一样。虽然相对论效应和冷冻人技术使他在返回地球的时候才27岁，但那时的地球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到那时除了月芸，他认识的所有朋友和亲人都将不在世上了。他作为一个天体地质学家，在今后考察的日子里，他将会长时间面对这浓郁的绿色土地，他想到时候恐怕只有靠综合镇定丸支持下去了。他注意到队长宏的脸色也显得很难看，他模糊地想列其他队员可能也不喜欢那种绿色。
飞船降落之后，斌和其他队员身着宇航服走出了飞船。虽然斌已事先吞下了一粒综合镇定丸，但是他仍然抑制不住心中泛起的一阵阵反感。他觉得恍然间有一大片绿色铺天盖地向他眼前扑来，落入他视野中的物体，除了身边的飞船和考察队员之外，其他的统统是绿色，连头上的天空也被染上了淡淡的绿色，他们的飞船停在一块浓绿色的平地上，不远处有一些浓绿色的丘陵。在飞船的四周赫然长着一些浓绿色的植物，它们从地上生出两根以上的茎，长到一定的时候合而为一，从上面再分出一些较细的枝丫，枝丫上光秃秃的并无树叶，所以它们一个个地站在那里显得很孤立。它们通身发绿，与土地的浓绿融为一体。
无疑，这个星球上存在生命，而且至少已经形成了眼前这种比较高级的绿色植物。但是身着宇航服走下飞船的考察队员们却没有人表现出兴奋神色，连生性活泼的生物学家星也沉默不语。斌忽然产生出一种孤独和恐惧的感觉。作为一个考察队员，斌是经过严格的体能和心理训练检查的。在飞船那封闭狭窄的活动场所之中，斌没有感到太多的孤独。但是现在，当他面对着这颗星球绿色的土地，面对着奇异的外星生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粒沙子投入了茫茫大海之中，无风无浪，看不到任何岛屿，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一片死寂……
大家不约而同走到一棵有三只“脚”的植物前，对于一个陌生的星球，生物无疑是其上最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了。队员们发现这棵树的茎干表面实际上是一层绿色的绒毛状物质，星用小刀很仔细地从上面刮下一些绒毛。大家看到，刮掉绒毛的地方是一种暗绿色的类似木质的物质。星又轻轻地去刮那东西，他忽然感到那棵树抽动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考察队员们都感到了这种抽动，那就象是一个人突然被刺扎了手之后的反应，大家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星站在那里，既兴奋又恐惧，他竭力抑止住自己怦怦心跳，打量着那棵树，那棵树却再没什么动静了。“你是有感觉有思想的生物吗?”星对那棵树说，“我们到这里来没有恶意。如果我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你，我请你原谅，那完全是无意中造成的。”他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说，竟向那树道起歉来了。然而，那树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星，你怎么了，这不过是棵树啊!”宏说。
星猛地一惊，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看了看大家，尴尬地一笑。
“我们还是一起走走吧。”宏说。他要女机械师琴留下看守飞船，其他队员一起向不远处的一座丘陵走去。
斌走在最后，刚才的事情引起他的阵阵联想，如果这颗星球上真的有智慧生命的话，那么它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它的形状一定很奇怪吧，会长得象昆虫一样吗?斌的身上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想到既然这里的一切都具有浓绿色，那么这里的智慧生命也一定是浓绿色的了。斌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他恍然间觉得有一只巨大的浓绿色的蜘蛛带着诡异的微笑向他走来。他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斌这突如其来的一叫把考察队员们吓得跳了起来。大家赶紧掏出武器四下张望，只见附近静悄悄地，只有那些外星植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斌和大家又一起默默地往上爬去，不一会儿，大家走到顶上。驻足一看，四周尽是大大小小的丘陵，重重叠叠，看不到边际。每座丘陵都有着柔和圆滑的表面，在浓绿色的±地上面散落着一些浓绿色的树，和他们刚下飞船时看到的景色别无二致。大家散落开来各自休息，斌找个地方坐了下来，顺便铲了一些绿色的土装了起来。不用化验他就看出组成这些绿色土的物质和那树上的绿色绒毛状物质不是相同，就是类似的。这绿色的东西是什么呢?是叶绿素吗?是绿色的小球藻吗?甚或是些绿色的智慧生命吗?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来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星球，回想起来象是一场梦幻。经过刚才两场虚惊，斌觉得这个表面上宁静安详的星球处处隐藏着未知的不可测的威胁，那浓郁的绿色中似乎蕴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斌没有想到自己的神经会那么脆弱，居然会当着考察队员们的面丢丑。他想月芸如果见到自己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会有什么反应，那个苗条漂亮的姑娘现在正沉睡在宇航中心的冷冻库里，静静地等待自己返回地球。他仿佛感到月芸那秀丽的脸庞正浮动在身边淡绿的空气之中，微笑地注视着自己。想到这里，斌的心中充满了温柔。
“队长，飞船出了故障。”宇航服的对讲机中忽然传来琴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斌的思绪。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点茫然地望着队长宏。宏挥了挥手，大家急忙往山下奔去。
大家赶到飞船前面，都不禁愣住了。只见那艘漂亮的具有流线形外壳的飞船通身变成了浓绿色，已经与大地的浓绿融成一体。琴正坐在飞船边上，不住地抽泣。宏赶紧问：“琴，这是怎么回事?”
“你看。”琴指了指飞船在她身边的那一块。宏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飞船的那块地方已被琴挖了一个洞，那洞深及飞船外壳的四分之一。挖出来的全是那种绿色物质，宏伸手进去，很轻松地挖出一堆绿色物质。他看到里面那闪着光泽的高强度合金材料渐渐灰暗下来，变成淡绿，最后变成浓绿，就象是生了一层绿色的锈。用手一拨，绿色物质就剥落下来。显然，用不了多久，飞船外壳就会被完全腐蚀掉。
“完了。”一个队员叹道。
“我们赶快撤离绿星吧。”斌焦急地说。
“撤不了啦。”琴抽泣道。
宏转过身来面对大家，脸色凝重地说：“是的，我们已经走不了啦。这被腐蚀的外壳保证不了我们穿越浓厚的大气层，何况――”宏顿了一下，忽然急促地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艘飞船，越远越好。”
“为什么?”斌问。“反物质燃料舱一被蚀穿，飞船马上就会爆炸!大家赶紧将食物和水搬到‘鼹鼠’上，我们马上就走。”
“鼹鼠”是飞船上唯一一部陆地飞车的名字，这部飞车是用来考察的，没想到现在成了逃命的工具。队员们奔上飞船忙了起来，不一会儿飞车便满载着食物和水以及考察队员，风驰电掣地远离飞船而去。
二十分钟后，队员们听到身后遥远的地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队员们的目光掠过重重丘陵，透过绿色的空气看到在原来停飞船的地方升起一团巨大的黑色云团。飞船爆炸了，考察队员们与地球的唯一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自动驾驶的‘鼹鼠”继续向前行驶，为了绕过丘陵它走着弧形的路线，使得他们行动显得漫无目的。飞车上的队员个个心情沉重，谁也不敢相信，眨眼之间，他们竟成了无家可归的浪子，永远告别了自己的家乡地球。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每一个人。
在一块平地上，宏关上了飞车。他站起来，面对着大家说：“绝望是没有用的，既然命运把我们留在了这个星球，我们就应该在这里生存下去。”
“用不了多长时间，氧气就完了。”星说。
宏沉默了一会儿，毅然脱下了宇航服。
“哎――”琴惊讶得叫了起来。在陌生星球上脱下宇航服，这是完全违反宇航员安全条例的。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电脑分析这里的气体成份与地球相差并不太多，穿宇航服只不过是个预防措施。我看现在的情况下已经毫无必要了。”宏做了个深呼吸动作，“啊，这里的空气很不错。”
斌看着宏，脑子里出现宏痛苦地弯腰倒地的镜头。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绿色物质和其他天知道什么样子的病菌病毒一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将宏杀死。但是过了好一阵子，宏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反应。
星默默地脱下宇航服，其他队员也一个接一个地脱下了宇航服。
宏拍着斌的肩膀，哄小孩似地说：“好了，好了。古人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失望，首要的一步是活下去。”
斌没有说什么。他闭上眼睛，慢慢地脱下宇航服，他的鼻腔直接呼吸到绿星的空气。他想象着大量的绿色粉末随着空气进入他的肺部，附在肺叶上，他的肺逐渐地变为绿色。他感到一阵恶心，赶紧拿出一片综合镇定丸吞了下去。他感到好受了一些，便慢慢地睁开眼睛。一片绿色世界的图景落入他的视网膜上，虽然这和他透过宇航服的目镜所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他觉得现在他所看到的要真切得多。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和这个该死的绿色星球融为一体了。
星从那些树上收集了一些绿色粉末，用小型原子能电炉将这些粉末煮成一种糊状的物质。煮成的东西居然散发出淡淡的诱人食欲的清香，星小心翼翼地品尝两口之后，大叫味道好极啦。但是没有人去品尝他的得意之作，连队长宏也没有。
斌勉强吃了一盒罐头便吃不下去了，他坐在飞车的后沿上遥望远处飞船爆炸所形成的云团，云团在逐渐下落的异星太阳的照耀下呈出出黄绿相间的奇异色彩。斌并没有什么闲情去欣赏异星落日的奇丽景色，他只是想到那团瑰丽的云彩来源于他的地球的唯一联系，而这种联系现在已经被彻底切断了。现在自己再也回不了地球，再也见不到月芸那亲切甜蜜的脸庞了，43光年遥远的距离将他和月芸永远分离开了。想到这里，斌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太阳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斌从痴想中回过头来，发现队员们已各自找地方躺下休息了。斌愈发感到自己已经融进了这绿色星球的生活，他跳下飞车，走到一棵树下躺了下来。由于疲倦和困顿，斌不久就坠入了梦乡。一种沉重的感觉压抑着斌，斌觉得身上似乎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斌不知自己怎么会处于这种境地，他只感到干渴难忍。忽然他发觉周围浸出水来，便拚命地吸吮。吸饱了水之后，他感到精神饱满之极，便使劲向上挤去。忽然，他觉得眼前一亮，一片浓绿色的土地展现在眼前。原来他钻出了绿星的地面，奇怪的是，他现在对这浓郁的绿色并不觉得厌恶，相反，他对此有一种十分亲近的感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将自己绿色的身躯一路向上长去。随着视界的开阔，他看到附近一些绿星植物纷纷摇动着浓绿色的枝丫，向他致意。他的脑子里传来那些绿星植物的问候：“欢迎你，新生的绿星人。”
斌猛然惊醒。他的脑海里还在清晰地回荡着那句问候：欢迎你，新生的绿星人，他惶惑地回下张望，看到自己仍然躺在原来的地方。天上悬着一大一小两个桔黄色的月亮，向夜幕中的世界投放出淡淡的光。而他身边的那棵绿星树轻轻地摇动着枝丫，正如他在梦中所看到的那样。斌惊诧不已，难道这绿星植物是高等生命，会和自己打招呼吗?这时，斌的大脑深处清晰地“听”到这样的话，回答他所想的问题：“当然，作为老的绿星人，欢迎新生的绿星人，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斌惊惧地站了起来，倒退了两步。脱口问道：“谁是新生的绿星人?”大脑深处又响起这样的话：“当然是你啦。”斌说：“不，你弄错了，我不是你们星球上的生物，我是从遥远的地球上来的。”绿星树通过大脑传递的信息忽然显得严肃起来：“是你自己错了。哪里有什么地球，那只不过是你的臆想而已。你难道忘了你是怎么在绿星出生、成长的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忘本了呢?”斌感到猛地一震，他想到刚才的梦境。这才觉得那个梦在脑子里如此清晰，就象是自己亲身体验过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斌一时想不清楚。他感到十分困倦，便倒头又睡起来。
不一会儿，他感到天上下起了雨。这使他觉得精神饱满，便破土而出，向上生长。一棵绿星植物摇动枝丫说：“欢迎你，新生的绿星人。”斌说：“我不是绿星人，我是地球人。”绿星植物说：“什么地球人?你看看自己的模样。”斌低下头看看自己，赫然看见自己以两根绿色的茎干立在地上，他的躯干上长出一些绿色的枝丫，光秃无叶。这不正是一棵典型的绿星植物形象吗?难道我真是绿星人吗?他蓦地想起自己的父母、同事和朋友，想起了月芸。于是，斌拚命地摇动自己的枝丫。他忽然感到头脑一阵刺痛，便醒了过来，原来自己正在拚命用手摇着那棵绿星树。“再不把你唤醒，我就要被你摇散了。”绿星树通过思维说。斌感到一片迷茫，不知说什么好。绿星树继续传递思维：“怎么样，现在你该认识到自己是绿星人了吧!”斌忽然觉得十分愤怒，他的头脑困顿难耐，偏偏被这该死的绿星树吵得不能睡个好觉。斌决定换个地方，离开这棵吵人的外星生物。他向另一棵四“足”树走去，当他走到那棵树的前面时，他看到那树轻微摇动了一下枝丫。他的头脑中清晰地响起绿星树的话：“欢迎你，新生的绿星人。”斌摇摇头，他对此毫无办法。他离开这棵树，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躺了下来。他想现在该不会受到绿星树的骚扰，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果然斌不久就睡着了。斌觉得自己很茁壮，他的周围簇拥着一帮绿星树，大家纷纷向他问候：“欢迎你，新生的绿星人。”斌感到很愉快，他对自己生活在这么一个温馨和睦的环境感到庆幸。他没有眼睛，但他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他没有嘴巴，但他能够跟大家传递思维。作为新生的绿星人，斌很快就从大家那里学到了本种族辉煌的历史。自从这个星球出现了斌的种族，种族的成员就不断地向星球各处挥发出绿色的孢子。经过多年以后，这个星球被他们改造成了一个浓绿色的世界。他们还将这个星球上所有能改造的物种都改造成本种族的成员，不能改造的，就彻底地消灭。经过多年努力，这项壮举早已完成。如今，这个星球上只剩下他们一个种族。他们无忧无虑，繁衍生息，越来越兴旺发达，他们是这个星球的霸主。斌对此很满意，他为自己属于这样一个卓越的种族而骄傲，他的种族的成就是其他任何星球的生物所难以达到的。比如地球，43光年远处的地球，那上面的生物能够如此彻底地改造他们的星球吗?绝对不能。可是自己怎么会知道地球这样一个十分遥远的星球呢?难道这完全是自己的虚构吗?斌的心里忽然焦躁起来，便使劲一挣，醒了过来。
斌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的头脑迷迷糊糊的。头脑中仍然萦绕着“地球”这个词，他感到迷惑。自己怎么会虚构出地球这个东西呢?他抬起头，看到天上两个桔黄色的月亮挥发出柔和的光芒，象两只温柔的眼睛。这使斌想起两只十分熟悉的晶莹美丽的大眼睛，那是月芸的眼睛。哦，月芸!自己还能见到这美丽善良的姑娘吗?一种即将失落的恐惧感，笼罩着他。不断地念叨“月芸”这两个字，渐渐地，斌再一次坠入梦乡。
斌是一粒种子，他依附在母亲绿色枝丫的顶端，体验到母亲巨大温暖的爱。他知道自己就要离开母亲，去独立地生活了。他紧紧地依偎着母亲，久久不愿离去。母亲向他传递思维道：“去吧，孩子。去到任何地方扎根、成长吧，你将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绿星人。你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感到孤独的，因为我们绿星人都很印睦、团结，我们就象是一个整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统治这个星球达几十万年之久。孩子，放心地去吧，去寻找你的新生活吧。”母亲的话使斌平静下来。一会儿，一阵清风将它送到高处，并裹着他飞跃重重丘陵。在丘陵间的一块平坦空地，他缓缓地降落下来。在他的四周，一些绿星人生长在那里。他们纷纷摇动着枝丫，向斌传递着思维：“欢迎你，新生的绿星人。”
斌醒过来了。他抬起头，看到那两个桔黄色的月亮渐渐西沉，东方已现出淡淡的绿色光亮。他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美好，他即将在这里生根、长大，他对此感到无比欣慰。不知不觉脑海中隐隐地现出“月芸”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似乎联系着自己的某种特殊的感情。斌想了想，觉得十分困惑。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思想呢?月芸是什么?是另一个绿星人吗?作为单性生殖的绿星人，除了对自己的母亲怀着一种崇高的爱，对其他绿星人有着兄弟般的感情之外，自己不应该对另外某个个别的绿星人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是月芸是怎么回事呢?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他站起来，举起双手，向着微微发亮的天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时他觉得“月芸”渐渐离自己远去，他的心内微微地产生一种遗憾之情，但这种遗憾之情一瞬间便消逝殆尽了。他觉得自己头脑中一片明净，仿佛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清洗。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闭上眼睛，静等自己的新生。
新生的时刻到了。绿色开始爬上斌的身体，同时斌觉得脚下开始生根。他感到自己的根在土地中四处伸展、蔓延，从土壤中吸取着丰富的养料。他的身躯充满了活力，渐渐地长高、长大。他的衣服渐渐被腐蚀、剥落掉，他的身体渐渐转变为淡绿色、绿色，直至成为浓绿色。他的双手变成两支较粗的枝丫，他的身体中又抽出几根新的枝丫。不久，他感到身体的变化逐渐停了下来。他的身心无比舒畅，有一种大功告成的感觉。现在，他通身为浓绿色，以两根茎干立于浓绿色的土地上，他身上的枝丫光秃无叶，他无头、无手、无脚，他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绿星人。他很快活，因为他已获得了新生，成为名副其实的绿星居民了。这时，他感觉到有一个人向他这里走来。那个人似乎叫做“星”，和自己有着某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呢?斌想不起来，也不愿意去想，他只知道，这个人需要改造，而且能够改造。他决定立刻行动起来。他摇动着自己的枝丫，开始向这个名叫“星”的人传递强大的思维波：“欢迎你，新生的绿星人!”
插图 龙玉书